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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踢踢:自律使我自由,还是焦虑使我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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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傅踢踢。原先是个媒体人。后来因为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一心想做一个自由职业者,于是曲线救国,主业写新闻副业写公号,这样的状态维持了四年。自由没有做到,自说自话的本事倒捶打了千百遍,于是变成了一个“自”媒体人。

在今天,承认自己是一个自媒体人是需要勇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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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自媒体人之后,我偶尔出席一些论坛和会议,主办方常常会邀请谈论一些互联网和新媒体的大势。年少无知,指点江山,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好像自己真的在做什么颠覆性的、了不起的事情。

可是没多久,大家就发现,自媒体人和键盘侠一样,甚至都不需要持证上岗。一张身份证可以开五个公众号,你仅有一次的生命里,至少有五次机会可以成为自媒体人。当然,我们敬爱的王五四老师有无限续命的机会,我们也在此祝他万寿无疆,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因为自媒体人不需要考级认证,没有职业门槛,于是出现了满城尽是自媒体的盛况。以前我们说,在北京,天上掉下一块砖,就能砸中一个处级干部。现如今,你跑大街上,看一些年轻人一手夹着电脑包,一手飞速刷手机,印堂发暗,双目带水,眼光迷离,神情恍惚,十有八九就是做新媒体的。如果在涣散里还透着一股隐隐的小骄傲,别怀疑,这就是自媒体人。

自媒体人变成了自媒体人山人海之后,很自然地带来了一个问题:林子大了,自媒体人面临被污名化的风险。

我曾经在一个汇集了大量知名自媒体的500人满员大群看到,有人在其中发起了一个标题的投票征集。一个是很黄很暴力的,一个是正常体,大多数人选了前一个。

我对具体的人没什么意见,毕竟也不认识,而且手机里呈现出的一切不过只是人设。我的问题是,当这样的行为被视作自媒体人的日常,当这样的写作者以自媒体人的身份向读者输出类似内容,那些不愿尝试此类风格的作者该怎么办?

弄潮儿向涛头立,我却很怂地把自我介绍改成了作家、编剧。

 

钱锺书先生说过一句略刻薄的话:“我们常把自己的写作冲动误认为自己的写作才能,自以为要写就意味着会写。”

之所以说刻薄,是因为它揭穿了我们多数人不愿面对的真相。时过境迁,非常吊诡的是,写作冲动和写作才能一样,可以和名利挂钩了。而且是不小的名利。这就对很多写作者和潜在写作者构成了莫大的诱惑。

就现状来说,世界上可能有两种写作,一种叫写作,一种叫自媒体写作。

 

什么叫自媒体写作?

 

标题:震惊!超燃!可怕!重大发现!离奇车祸!深度好文!@所有人!不转不是中国人!

 

看到这些,你们可能会心一笑,好像似曾相识。转念一想,可能还会觉得,这无非是所谓“野鸡”新媒体的小伎俩。但是很遗憾地告诉大家,其中大部分词汇,包括标点符号,是我从新华网公众号近期的标题里截取的。

 

你以为标题党就完了吗?在我们的朋友圈里,还有一些非文章形态的散兵游勇,冷不丁地跑出来朝我们开枪,抢占用户的注意力。下面我们换这些朋友圈内容方阵,迎面向我们走来的是:

 

  • 如果你家有属羊的人,今年你一定要告诉他
  • 今天是燃灯古佛的诞辰,请你为他点上一支蜡烛
  • 经期女生洗头容易致癌,多吃这件宝贝就好了

 

我猜各位会说,这些都是网络编辑和营销导向的内容,真正有影响力的自媒体写作者,不会这么浮夸孟浪。

 

那我们来看这组标题:

《致贱人:我凭什么要帮你?》

《职场不相信眼泪,要哭回家哭》

《你随便批评,反正老子不听》

《现在为什么流行睡丑逼了?!》

《我为什么支持实习生休学?》

 

我想,甚至不用提这是谁写的,在座的每一位应该都已经知道了。最后一个标题又一次引发了争议。前几天朋友给我发来一条微博, @向一北说:“什么是坏呢,自己是山大硕士学历,为了儿子上北京最好的小学不惜哭惨,然后在自己百万粉丝的文章里让大学生赶紧休学,这就是彻头彻底的坏逼。”

 

我不想评价某个具体的人。因为说实话,我认为是时势造咪蒙。如果没有咪蒙,一定会有其他蒙。人心的冷漠自私给魔法以空隙,女巫才会大行其道。

事实上,咪蒙的模仿者难以计数,咪蒙的反对者也未必就是为了真理,很多文章也是流量思维的结果。咪蒙所有的,无非是更坚决的表演姿态和更娴熟的文字能力。

而在这场自媒体写作的游戏里,咪蒙过得很好,模仿者和反对者们过得也不差。真正有点惨的,只有真心笃信咪蒙传递的价值观,并付诸实践的粉丝。

对大多数流量取向的自媒体里,文章更像是产品,写作更像是生意。这背后的诱惑和动因都太复杂,在此就不多展开了。或许是我矫情吧,每当谈到这个话题,我都会想到艾伦金斯堡那首著名的《嚎叫》,诗的开头说:

 

“我看见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毁于疯狂。”

 

今天我们的主题是写作与自由。诱惑是不自由的重要原因。

很惭愧,必须承认,我也时刻处在这种两头摇摆的过程中。所以,下面这些感触,与其说是建言,不如说是我基于亲身经历的反思。

我在开场时说了,我在4年的媒体工作之后,做了一定的准备,在去年7月正式辞职,成为了自由职业者。

我不知道大家是怎么想象自由职业者的生活,对自由职业者的状态有多少切身感受。对我来说,辞职回家的前三个月,我的头顶上好像都刻着一个单词:naive。

那段时间我的作息是这样的:睡到自然醒,通常是9点30分到10点。给自己做个早午饭,吃完11点。然后翻闲书或者看电影,同时欺骗自己,这都是为了写作。下午14点左右,可以静下心来写点东西,等到16点,又要给自己做晚饭了。在这段时间里,我的厨艺突飞猛进。与此相对的是,写作水平止步不前。

 

如果只是生活状态的改变,一切都还好。但自由职业者的心态会变得更微妙。原先我做媒体工作,每天会有规定动作,哪怕效率低下没写稿子,往电脑前一坐,联系几个采访,都觉得自己完成了日课。但一旦自由职业,没有上班的概念,你从心理上就会更在乎自己有没有读点什么写点什么。要是没有,就觉得自己荒废了生命。要是再焦虑一点,还会往很恐怖的方向去联想:一个人活80岁,每年365天,也就30000天不到。而我又白白浪费了一天。

另外还有一种要不得的心态,就是会不自觉地拿计件的报酬去对应具体的事和物。比如,这篇稿子够吃一顿大餐,那次推送能还下个月信用卡。这是徒然的自我干扰,但要想方设法地摆脱,却是大多数自由职业者的必修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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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踢踢说自己开始制定明确的计划,整块地利用自己的时间

因为这些,我在刚辞职的那段时间特别焦虑,而焦虑在文字里,其实无所遁形。也因为公众号有日常更新的压力,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借助热点撰写文章。这应该是一种懒惰吧,不愿挑战自己,不愿走险路过窄门,而是走在更容易的重复自己的道路上。每一次追完热点,不怕说句有点犯贱的话,哪怕十万加,粉丝涨了固然高兴,但内心也会感受到一阵阵虚无。有时候我会问自己,这一辈子就准备围绕明星出轨队又添一分或者明星吸毒队又建新功来做文章了吗?

 

也许,是时候做一些改变了。我很感谢一位戏剧界的前辈。她很宽容地看待我在公众号上的种种写作尝试,并且愿意给我提供一个告别零敲碎打,写完整作品的机会。

在沟通的时候,她和我说,写作和生活之间总会有若即若离的关系,要珍惜写作者的表达欲。当时我以为,这是一种出于人情世故的语重心长的关切。

后来我慢慢理解,前辈的意思是说,表达欲是人所共有的。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通过写作这种方式来输出。比如普通农村家庭的夫妻或者亲子关系,同样有表达的需求,他们的感情,也和我们的并无高低贵贱之分。但他们可能缺少一种用文字来记录的幸运。

而本质上,写作是一个做减法的过程。你能写的永远比你想写的要少。因而,如果有这样的机会,千万要郑重其事。我们的古人说修辞立其诚,说敬惜字纸,多少也有这样的意思。

 

想通这点之后,我开始给自己制定明确的计划。虽然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但多少能整块整块地利用时间,持续进步。我立了一个flag,无论多晚睡,每天都要7点30分起床看书。开玩笑的时候常说,我们和床之间有楞次定律,晚上阻碍我们睡觉,白天阻碍我们起床。对我来说,十分侥幸,早起的旗帜至今还没倒。

我开始有意识地去获取一些写作的来源。比如我特别喜欢流行音乐,以前只是听,只是想,把感受和经验记录下来,编辑成文。现在我会去查阅资料,整理专题,还会为这个兴趣制作音频节目。

我意识到工具的重要性。当我们在某一个学科,尤其是文科的知识树上不断延展,如果能够借助一些其他学科,会提供很多前所未有的角度。对我来说,这种工具是心理学和经济学。对其他人,也许是法学、社会学、政治学乃至自然科学。

 

而在这些认识的转变身后,心态的稳定也悄然发生了。现在,健身塑形是年轻人中间的显学,Keep有一句让大家奉为圭臬的slogan:自律使我自由。

这话很对,但还是现象描述。我认为,对写作者来说,真正的内在动因是焦虑使我自由。关于现实的焦虑,关于未来的焦虑,关于自我怀疑的焦虑,关于人生方向的焦虑,所有的自由,都是越过这一座座山丘而不断获得的。而这种攀登与翻越,本身也会拓展我们对自由的认知。

 

我不知道各位会不会有这种感受。读到一本喜欢的书,写出自己满意的文字,有一种会心的快乐,像是全世界的喧哗都开启了静音,耳边只有时间流淌的轻微声响。

这种时刻串联在一起,就构成了我们每个人内心世界的独一无二的版图。王安忆老师有一本讲稿集结的书叫《心灵世界》,解读那些耳熟能详的经典小说。透过这些我们再熟悉不过的文本,她把好小说的标准定在能否提供一个独立的心灵世界上。

她说:“真正的心灵世界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手头的问题它一个也解决不了,它告诉你根本看不见的东西,这东西需要你付出思想和灵魂的劳动去获取,然后它会照亮你的生命,永远照亮你的生命。”

当年读的时候,我不太明白。后来有点理解,写作似乎也是这么回事,你需要从焦虑出发,付出思想和灵魂的劳动去获取,然后拓展一点自由的疆域,让生命更充实丰满。

 

村上春树有一本回忆文集今年在国内出了简体版,书名叫《我的职业是小说家》。就像康德和他的柯尼斯堡小镇,卡夫卡和他的保险公司一样,村上也是一个极度自律的人。他长跑、游泳甚至参加铁人三项的故事,已经不需要在这里赘述了。

在《我的职业是小说家》里,村上大大方方地说,自己就是个普通的自由人:“所谓小说家,在成为艺术家之前,必须是自由人。在自己喜欢的时间,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对我而言这便是自由人的定义。与其做个不得不在乎世人的眼光、穿一身不自在的礼服的艺术家,还不如做个普普通通、随处可见的自由人。”

我不知道在极度自律的日本,自由人是不是随处可见。但在我身边,好像并不是。尤其是在我们直面自己的焦虑,维系自律的习惯之前,我们应该都不能妄称是自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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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踢踢在字在写作生活节上演讲

 

我自己在写作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就是在写完之后,通读一遍,去发现自己习惯性的词汇,然后用Ctrl+F检索,换成新的词语或表达。虽然这几年很流行说“你一定要少读董桥”,但说实话,我从董桥的文章里读到很多炼字的诀窍。

一旦你用了相似的文句,就意味着你在用写作的探索中,停留在舒适区里。那你离自由就还远。

高中的时候我们都学过“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推敲一字之差,成为流传的典故。这个典故的主人公贾岛,还有一句诗叫“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哪怕后世文人,也会写说“为求一字稳,耐得半宵寒”。

今天我们可能会问,是不是太夸张了?有这种必要吗?我的答案是,这个可以有。文句如此,选题、结构、命意就更不用多说。

在现实里寻找自由是很辛苦的,在写作里获取自由也一样。

但自由也有馈赠。如果写作是我们想一直从事的事情,那每一篇文章,每一部作品都会和生活建立起非常生动的关联。

 

《挪威的森林》的开头部分,村上是在希腊各地咖啡馆的桌子上,轮渡的座椅上,机场的候机室,公园的树荫下,廉价旅馆的写字台上写的。因为四百字一页的稿纸体积过大不便携带,村上还在罗马的文具店里买便宜的笔记本,再用圆珠笔写蝇头小子。写作环境吵吵嚷嚷,桌子摇摇晃晃,笔记本上有很多翻倒的咖啡渍,在旅社推敲文字的时候,隔壁房间的男女声势浩大频掀高潮,村上说,历经了磨难,吃足了苦头。可那本沾满咖啡和种种莫名其妙的污渍的厚厚的笔记本,至今仍然留在手边。

 

写作可能比世界上的大多数事情都贴近内心,而我们挺进得越彻底,挖掘得越深入,就越能听见自由的声音。我相信到最后,每个人都会写出一本属于自己的,沾满咖啡和污渍的笔记本。那是命运给我们的礼物。

 文 ✎ 傅踢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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